李心洁，透明的颜色

如果听过李心洁的笑声，你一定很难忘记。她的笑点常常出其不意，比如发生在某个紧张拍摄的间隙，当工作人员说“可以，可以”，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。神奇的感染力，现场卡着时间、盯着安全性和任务进度的工作人员，都暂时松懈。

五十岁，李心洁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参加以高强度的唱跳闻名的综艺节目。在节目播出时段，她的互联网外号是“马来西亚大鹦鹉”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笑声。

在一年前 Netflix 出品的惊悚剧集《回魂计》中，李心洁饰演了一位被丧女之痛彻底撕裂的母亲。高频的曝光让年轻的观众第一次认识了她，也让另一些观众重新回想起她。她是《自由》的原唱，是香港经典鬼片《见鬼》的女主角，是金马奖、金像奖双料影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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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这并不是一场关于“复出”的叙事，因为作为创作者的李心洁一直在场。

时间再往前拨两年，可以看到一条不那么显眼的线索。电影《富都青年》从马来西亚吉隆坡的底层社区出发，讲述一对生活在身份与贫困夹缝中的兄弟。在这部电影的制作名单里，李心洁的角色是监制，这是她的第一个监制项目。两年后，她监制了电影《黑潮》，并进一步成为编剧之一。还有一些更沉默的线索，比如画画，比如为公益纪录片系列掌镜。

创作的人或许大致分两种。一种从头到尾贯彻一个身份到底，另一种四面开花，把绘画、音乐、影像都当作接近终点的不同路径，在不同身份之间来回穿行，比如德里克·贾曼（Derek Jarman），比如大卫·林奇（David Lynch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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显然，李心洁的行动更靠近后者。这是我们理解她的情感与选择方式。纷繁的世界里，媒介是一种过程，而非结果。

而纯粹的热情，在每个阶段里都没有消失过。爱画画的李心洁说，她对颜色有一种痴迷，所以她用颜色来形容自己所经历的不同阶段：二十岁是红色的，像一团火，三十岁是蓝色，四十岁是白色，而五十岁是透明的。

她与世界的关系，接近一种流动的形式。以下是NOWNESS和她的对话。

朱迪·福斯特（Jodie Foster）在1994年主演的电影作品《大地的女儿》中，饰演了一个与世隔绝、听不懂人类语言的野人女孩。在母亲去世后，她开始面对复杂的人类世界。这是李心洁从小期盼演绎的角色。或许这种喜爱也在潜意识中影响着她的行动，一个在田野和天空中长大的野孩子，需要走入复杂的都市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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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自然中流动的元素，比如火、水、岩石……是我们这次拍摄中尝试运用的元素，你常常提到自己与自然的连接，能否展开说说你对此的理解？

李心洁：我跟大自然的连接确实是比较强的。可能因为我是在一个比较小的地方长大，那个年代很淳朴，大自然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。小时候玩的时间很多，比如爬树、淋雨、在稻田里奔跑，那时候每天都跟大自然在一起。我个性里有一种很原始的东西，一种野性。这种原始的底色，跟小时候一直和大自然在一起有很大关系。

我以前很喜欢一部电影，是朱迪·福斯特（Jodie Foster）演的《大地的女儿》。一个在森林里长大的角色，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赤裸。我十几岁看的时候特别喜欢，就想，如果有机会演那样的角色多好。

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一种很原始的生命力。虽然长大后我去了城市生活、工作，也和大家一样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、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，但我内心那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直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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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和不同人群接触，现在你在什么时刻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原始的那部分？

李心洁：两个时候：一个是我回到大自然。另一个是在创作的时候。这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，就是都很纯粹。

我知道一位法国的自由潜水家Julie Gautier，她小时候爸爸教她潜水，妈妈是舞者，后来她成为自由潜水的潜水家，把镜头带进深海里拍了影片。我第一次看影片很震撼，Julie Gautier在水里跳舞，非常美丽、非常安静。后来看她的采访，她说每次回到海里，都觉得更认识自己、更靠近自己，每一次到大自然都会发现一些自己。我每次回到大自然也有这种感觉——去海洋，或者去森林，沉浸在大自然里的时候，我就会觉得自己回到了作为一个人的原始生命体。创作的时候，比如写剧本，会有一种“忘我”的状态，沉浸在创作里，所以我才那么喜欢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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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关于创作，你的驱动力是什么？

李心洁：我觉得是天生的。我的内心有一个世界，这个世界里我在跟自己对话，是一种对话的形式，所以创作是我跟自己，或者我跟这个世界的对话。我很需要对话，因为我小时候就是这样——看到成年人的世界，看到一些东西就开始想事情、开始思考，我很爱思考。

以前人家总说我是从外星来的，因为我会有自己的一个世界。年轻的时候更缥缈在那个世界里，年纪大一点、成熟一点之后，我在那个世界里也会稳重一些。这种感觉跟原始生命力是相似的，也跟自由相似，因为你有一个自己的世界，所以在你的世界里其实是很自由的，你想的事情怎么想都没有人拦你。在创作、对话的过程中，你对自己有更多认识，对这个世界、对人性也有更多认识，会很想去探索。

NOWNESS：不同的创作形式，对你来说其实也是不同的对话方式？

李心洁：对。我觉得每种创作都有点不一样。比如画画，是非常纯粹、非常往内的创作，是自己跟自己互动。它是一个先往内，然后再往外的过程。

像电影或者纪录片的创作，它有一点不一样。它比较是我先看到外在世界发生了什么，有什么样的事件、人物，它启动了我的探索。可能是外在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产生共情，然后我想去探讨它，再创作一个故事。

唱歌又是另外一种形式。它必须站在舞台上，是用歌声去感染别人。它也是一种对话，也是一种情绪的流动。

李心洁：每一种创作都是不同的过程，但到最后输出的时候，是我想跟世界的一种交流。

这跟我的个性是符合的，我从小是在大家庭长大，所以我从小喜欢人跟人在一起，也很喜欢分享。我不会是那种自己藏起来，或者是没有什么感受的人。

在电影《见鬼》里，李心洁饰演了一个自幼失明的女性，在接受了眼角膜移植手术、重见光明后，她发现自己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鬼魂。当女主角发现这一点的时候，她的台词是：“小时候，奶奶告诉我，因为我是个不普通的小朋友……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平凡的人，不平凡的人就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，受别人不需要受的痛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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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以前有报道说你演一些角色的阶段情绪上会有问题，是这样吗？

李心洁：当我决定要诠释一个角色时，我是属于那种不顾一切奋力投入角色的演员。这些年下来，我发现很多导演喜欢找我诠释一些生命经历很复杂的角色，也许是因为我可以理解她们。

演员是一份很特殊的职业，因为我们的内心经常徘徊在真与虚的模糊界限间，只有演员才能体会那种状态，我们必须在经历了很多角色的人生后，还能重回自己的人生。即便在这过程中需要走入一些未知的、黑暗的角落，我也会勇敢去经历，并且转化它。我相信当演员需要具备坚韧的内心力量。能够勇敢地去直面生命里某些黑暗的东西，并且能转化它的话，就会得到很好的成长。

李心洁：拍摄结束后，角色的情绪或多或少还残留在我的身心。回到真实的生活里，我就需要花一些时间去调整自己。解决这个必须靠我自己——所以我觉得作为演员，真实的生活非常重要，越平凡越简单越好。我只能靠每天在厨房做菜、弄我的花花草草、跟孩子在一起，这些事让我回到当下，感到自己是站在地上的。

我们这种职业生活是很高压的，不停地在转换、承担和挑战。但如果让我什么都不做，那种安逸的生活我反而过不了（笑），我可能就是喜欢冒险、喜欢挑战，在不断学习和成长中，我是很享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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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现在的阶段会更喜欢幕后工作吗？

李心洁：幕前幕后我都一样喜欢，它们是不一样的创作形式。我算是幸运的，《富都青年》做出了还不错的成绩，对我踏入幕后是一个很大的鼓舞。一开始其实也会忐忑，不知道让我们觉得感动的故事别人会不会感动，我们觉得好的表演，观众能不能感受到。做这个行业这么多年，还能有新的学习、新的角度去看这个行业，又觉得自己能做更多事情，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点小小的贡献，我很享受，因为我真的太热爱电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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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WNESS：感觉你现在特别关注年轻导演，想帮助他们。

李心洁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。《富都青年》的导演找我当监制的时候，我还蛮惊讶的。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适合当监制，导演梦我做过，但监制真的完全没想过，因为那是一个比较需要行政能力的岗位。但导演非常真诚地跟我说，很想我陪他走完这一程，他作为第一次当导演的人，看到了一些我自己都没看到的能力。

我一直很想推动马来西亚电影，因为我觉得这片土地有很多故事可以说，所以当《富都青年》的导演给我看故事大纲时，我觉得这个原创的故事——为最边缘的群体发声，很有意义，于是我就决定踏出这一步。就这样顺着机缘，一步一步边做边学。我也很清楚自己作为监制的强项和弱点，我不会硬说自己懂而去做不懂的事。

李心洁：我会跟导演一起创作剧本，也会做演员工作坊——因为演员这一块很重要，我作为演员去当监制，可以在这方面协助导演。慢慢地就发现跟这些年轻团队在一起很好玩，他们第一次当导演的那种热忱会感染我，大家用很少的资源很辛苦地一起完成一个作品，但因为团结、向心力强，出来的东西常常会有意外的惊喜。我很享受这种大家一起努力完成一件事的过程，每个环节都很投入——他是新导演，肯定有些东西不是很懂，摄影师也有自己的创作空间，大家都有自己的创作空间，结果反而会很好。